2009年6月28日星期日

僵尸的黎明

(the Dawn of the dead)

我对中译名有疑问,因为英文是"死者",并不是僵尸。查了一下灵格斯,说僵尸就是顾名思义,僵硬的尸体,译为corpse,或者如果要加上修饰语,该是stiffened(还是stiff?) corpse.然后想,僵尸这文化,应该是中国的,因为我们的故事或影片,表现的僵尸都是直挺挺的,苗族的赶尸者赶尸,这些尸体行动起来都是膝盖不会拐弯的。当然,据说解放后经过改造和教育,有赶尸者承认所谓的赶尸都是骗局,真正走的,还是活人。有力壮的赶尸人和尸体穿上一样的衣服,携了尸体一同上路。这个骗局不穿,乃是因为数百年来,我们都有了禁忌,那些赶尸的人只拣荒郊野岭,这奇怪并可怕的事情,因着禁忌与恐惧,竟一直保守了下来。英语里的尸体,见过僵硬的木乃伊,但是死尸要起来祸害人,那还是会动的,不是直挺挺的。中国的僵尸是靠气味来寻找活人的,所以如果你可以足够时间长的闭气,他可以自行离开。当然如果闭不了气,那就只好学《大话西游》里的罗家英哥哥,让它去吸别人的阳气。听起来挺损的啊!呵呵。不过,罗家英对付的是妖怪,尽快很可能是尸体幻成的妖怪。但只要是妖,一旦是妖,就可以不僵了。比如白骨精姐姐,虽然长得�人,好歹也是会动的,而且据说很漂亮。

西方的尸体当然是也僵硬的。当然,害人的话就不僵了。可似乎还真没在电影里见过害人的尸体。人死之后,害人的有这么几种情况,一是鬼魂害人。这又分为两种,一种是看不见的。如《灵异第六感》,就只能是小孩看见,或者美版《贞子》,《人鬼情未了》,反正常人看不见。第二种是能看见的,如《寂静岭》,如《幽灵船》。第二种是人死后借原来的身体害人的。如这部《僵尸的黎明》,还有一些类似的以前看过但忘掉的片子。这时候,感觉这只是身体害人,他们本身没有灵魂,不会思考,只有兽性。当然,这兽性是只祸害人,对其他动物或植物等,都没有危险。如《僵尸的黎明》里的小狗凯就很安全。(奇怪的是,小狗也有灵性啊。它原来的主人应该也是变成了僵尸[就僵尸吧],可是它竟然会不再对原来的主人忠心,而直接有灵性的活人为伴。)第三是吸血鬼类。这类不好区分,他们除了怕光,不饮食(只吸人血)外,其他都与常人无异。当然,这里也分好的和坏的,好的吸血鬼如《夜访吸血鬼》里的布拉德・皮特,《暮光之城》里的那个男主角,他们只吸动物的血,吸血是为了活命。虽然,吸血鬼到底是人是鬼已经不好说了。可以说,他们永远活着,永远青春,保持着变成吸血鬼之前的外貌,如《夜访吸血鬼》中的那个小女孩,虽然有了大人的思想,想恋爱,可是竟然永远长不大,而且头发一剪马上就长出来了。但说他们活着吧,只要一经阳光暴晒到一定程度,马上就不再存在,那才是真正的死亡呢。另外,说他们死亡吧,也是对的。他们变成吸血鬼之后,除了吸人血外,其他的很多都与生前不同。当然,外貌还是相同的。总之,很可怕很可怕。

从恐怖片来看,可以分为两类,一类是有解释性。讲其来有自,对恐怖原因的产生,以及对这原因的认识再导致解决这一问题。如《邪恶力量》,如《异形》,如《金刚》,如《寂静岭》,如《来自地狱》。典型的西方片,很多都会有这样的编剧与构思,甚至《死神来了》,虽然面对的是一种抽象的不确定的东西,但主人公却是对死神(中译我觉得有误,原文不是死神。死神的翻译一下使那个具体似有所指又无所指的东西给具象化了。类似于中文对上帝的翻译,或对真主的翻译。)有着一种认知似的探究,以知来避过暂时的危险。不过,这样的片子也不容易产生续集,或恐怖的氛围要少一些。因为解决之后,观众就暂时离开,而不会太久地把观影感觉带入个人具体的生活中。但另一类是没有来由的,没有解释的,一切都很突然,开始结束高潮都是很突然。本片就是这样。开头只交待了一个病人被咬送入医院,之后就开始了僵尸的几何系数增长。因为就如病毒一样,一旦被咬,不管是否一时死去,最终都会成功地转化为新的僵尸。这一效果有如《骇客帝国》中的复制人。然后故事就开始抓人心了。我们既不知道第一个僵尸是谁(这问题对剧中人来说比第一只鸡与第一个蛋的问题重要多了),也不知道这僵尸病是否真的只能一枪爆头,完全彻底的解决而再没有治愈的可能。因此,影片虽然结束了,但那个城市的问题和那些僵尸一样没有解决。人的心里总是沉甸甸的。当然,也还有第三种的,就是似乎是有解释性的,但似乎又没有,如《幽灵船》。本来以为其中的原因已经很清楚了,就是冤死的人不甘心,于是就不断地报复与为患。可是恐怖的是,到剧末,我们又看到了那个本来supposed应该已解决掉的人。那时,第一感觉就是这个解释是不对的,人们还得找。第二个感觉就是这电影有续集。结果到今天似乎也没有听到有什么续集产生。虽然那部片子在大陆的年软人那里,口碑应该还算不错。

人本能地害怕没有生气的东西,除非是无机物。这也许是人的求生本能决定的,因此,我们对动物的尸体、对黑暗、对葬礼、对磷火都有一种特殊的恐惧感。连带的,我们对白花、白衣、某些日子(如鬼节)、某些地方(如医院)、如些光线(如昏暗的或惨绿的灯光)都有害怕心理。因此,恐怖片有相当大一部分就是以这些为题材。也许还有一点,就是我们是有死者,但我们只能看到自己的生前,因此人对死亡有一种恐惧和一种奇异的好奇心。比如《人鬼情未了》会谈到山姆死后的感觉,意识不到自己的死亡,或者知道自己的死亡后无法控制自己新的"身体"(用意念来控制物体);比如《神异第六感》最恐怖的地方,就是那个人一直没有意识到,其实自己已经死了。

这部片子说是一部恐怖片,而且从视觉上看也真的很恐怖,从心理上给人的感觉也很恐怖(主要是一旦被咬,这个人就不再是人,不被当为人看待。于是,亲情、爱情、都没有了)。但是,其实还是一部人性片。如爱情,那个小实习生与兰衣女的爱情,那个护士女与离婚男的爱情,那个黑人与太太的故事。如友情,那个警察与神枪手(武器店老板弗兰克)的友情,那个保安头头最后的友情与义气;是舍己为人的小我与大我的牺牲精神,如那个兰衣女的爸爸,如那个保安头(CJ,最初特讨厌他;如那个离婚男);有虚伪(如那个漠不关心男,只管自己,祸害大家,最终自己也成了僵尸被打爆脑袋);有小家庭感(如那个黑人与他太太,和刚生的小孩);总之,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和人性,这是真的。

影片也有喜剧成分在内,调节心情。如他们安顿好之后的表现,在超市的种种表现与尝试。弗兰克与警察的象棋比赛,只是到了比赛枪法用来拿街上的僵尸做靶子时,心里有一点点酸。他们认识那些僵尸(在变成僵尸以前的),可是他们可以点名说先射谁再射谁,虽然在那种情况下一点办法也没有,只能这么做。但总给人联想到现在社会人与战场的关系太远,别人的生死与自己无关这一点。

音乐方面,也有黑色幽默的一点,因为会有节奏与歌词,是摇滚乐的味道。很讽。

男主角长得有点像《迷失》里的本,不过比本生动可爱多了。那个本只想让人一拳碎他脑袋,因为迷失本来就是一部关于谎言的片子。

2009年6月26日星期五

寂静岭・R高地・开膛手Jack

寂静岭:改编自游戏,主演没有记名字。美国影片。
R高地:又译"与鬼作战",主演甘宇成,韩国影片。
开膛手Jack:原名不是这个,但英文名是这个。美国影片。主演是强尼・戴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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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三部片子都是恐怖片。虽然仍然是一个人住,不知怎么的,天还亮的时候,还是会看一部恐怖片。可能是无聊,其他片子都提不起劲了吧。

我曾经一度非常怕看恐怖片。若说看的第一部恐怖片,可能是一部抗日片。那时候太少,可能都不到五岁。那时时兴农村放映员下乡轮回放映电影,这时全村人几乎都会去看电影,是一件盛事。母亲抱着我看那个黑白片(坦白说,是黄色片,色调都是黄的),于是看到一车车的人被炸死了。我问母亲死的都是什么人,母亲说是老百姓。我然后问母亲我算不算老百姓,母亲说是啊,我们都是老百姓。然后我就说了一句今天听来绝倒的话,我长大以后不要做老百姓。那个电影让我觉得很恐怖。后来看的一部恐怖片,应该就是《画皮》。那时候七八岁的样子,也是村子里放电影。在《画皮》轮到我们村之前,我还跟着姑姑他们远赴邻村去看这个片子,后来演到我们村,我又去看了一次。跟着大人的,每次到了最恐怖的那一刻,就会有大人提前警告,我们小孩就把眼睛闭上。从邻村回本村和从村里放电影的地方回家,都紧紧地拽着大人的衣角,觉得心里头�的慌。恐怖的一刻当然没看见,但这电影证实了大人讲的一句常话,所谓鬼的声音要比人的声音尖厉的多。还有就是,如果你在家里,有人喊你的名字,在三声之内不要应他(她)。因为鬼只会叫人三声,之后不不叫了。这次记忆其实也没有多久。之后,是电视连续句《聊斋》的上映,那个片头的音乐真的是叫人毛骨悚然。其实也是小小少年了,也会经常学那个片头的音乐,去吓其他小孩,虽然自己也怕。

之后看的恐怖片,是一部名叫《勇敢者的游戏》,是讲一群小孩的。片子不是严格的恐怖片。我们是上了大学,元旦辅导员组织我们在系办公室联欢,借了影碟机放几部片子。一群人围着看。但虽然如此,我还是被吓得一愣一愣,心怦怦地跳。那个时候流行在学校附近看所谓碟片,有当时大热的电影或录相,当然都是盗版的。会跟着同学去租着碟子看,其中就有一些恐怖片,被吓得很惨。

大三的时候还是大四的时候,有一次听同学讲贞子的故事。同学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,听他讲那个恐怖的片子,看着他的手势,听他的声音。一面觉得这个恐怖片的创意确实不错,够吓人。一面就立意永远不要去看这个片子,直到现在。那时学校打电话不方便,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学校邮局那里打拨号电话,电话似乎不通。拨了几次,只听见对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,很诡异。顿时觉得那个邮局里的灯惨白惨白的,我几乎是小跑着逃出去的。那个地方人比较少,一直跑到人多的地方才停下来。心里扑通通地跳。这个遭遇与同学讲的故事片断太像了。因此很怕。

读研究生,也看了所谓的很多的恐怖片。一面看,一面怕着。有一段时间是一个人住一间房,忍不住的时候也看。可是心里会怕,于是就是用快进,或者只开一个小窗口,同时做点其他事情太冲淡那个恐怖的感觉,很惴惴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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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很奇怪的动物。所以我常常跟人讲,我不信有鬼,可是我怕鬼。信是一回事,可是怕总是怕的。深夜里一个人走路,总会把自己的脚步声听到自己的身后去,觉得有人跟着自己。于是就加快速度,逃,逃,逃!

所以,恐怖片有它的市场也很正常。我们怕,可是还是要看。

也因此,日本韩国的恐怖片我也看,虽然与生活太接近的,我就不看了。美国的我也看,当然因为文化的原因,与自己的生活远一点,也就觉得不是那么特别恐怖。但是香港的恐怖片,我一般不看,因为那些什么老尸的系列等等,讲的都是自己文化里的东西。太近,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。看片子,是要好玩的,哪怕要追求刺激,因此要影响自己心理的东西,还是不看的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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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在类型上都是恐怖片外,这三部片子其实还是不同的。《寂静岭》改编自游戏,虽然我是看完之后弄不明白,上网去搜一点材料时才发现的。R高地就是一部韩国本地产的恐怖片,不过把地点放到了越南而已,正如之前的另一部韩国恐怖片《画中的少女》把背景放到泰国一样,借异域的故事与禁忌来吓本地人。而《杰克》则没有灵异现象,只是一个恐怖的杀人事件。前两者无所谓悬疑,虽然寂静岭多少有一点点,但最后一部就是一部悬疑片。因为吸引人的线索三部就都不同,第一部我们注意小女孩的是否能发现,寂静岭的怪异究竟在何处?而第二部我们的关切点就是这些人最终能不能全部活下来,第三部的注意点则是杀人的到底是谁,被了什么原因,侦探有没有可能将之绳之以法?

三部片子都出现了骗局,出现了谎言。第一部的谎言来自警察局和孤儿院。他们对外界封锁消息。可是他们的用意是好的。第二部的谎言来自军队和两个长官,他们只是为了执行任务,军令如山,士兵就是一颗颗棋子,性命如草芥。第三部的谎言则来自政府与王室,与政治相关。

三部的色调也不同。第一部有三种颜色,黄色(暖色)、黑色(冷色)、灰色(阴色)。这些颜色是为了表现那个隐性的主人公的三个世界,真实世界,善良世界与恶性世界;第二部主要就是黑色,当然为了表现死亡的鬼部队,出现了绿色,模仿磷火的效果,绿幽幽的;第三部则主要是黄灰色。

其中也有我们应该发扬的角色与精神。第一部的母爱,以及那个女警的正义感。第二部的兄弟情,甘宇成对他士兵的爱护。第三部的则是对正义的追求,以及爱情。

第一部的那位母亲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,而也是一位柔弱的普通女子,但是为了自己的养女,她可以放弃一切。第二部的甘宇成是一位出生入死,浑身是胆的军官,他为了士兵,牺牲了自己,虽然他应该心里也没有把握,自己的牺牲,能否救得了那最后一位士兵。第三部的德普,则是一位充满灵异的侦探,他自信,认真,智慧,可是为了感情耗尽了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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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根本文化上来看,西方文化的宗教性要比中日韩的宗教性强得多。虽然其他东方文化如阿拉伯文化或伊斯兰文化、犹太文化的宗教性也相当的强。但奇怪的是,西方人的恐怖片,经常会拿宗教来开涮,似乎要提醒人们多警惕宗教的极端性。当然,西方对宗教的这种处理,也不仅限于恐怖片。

之前的《骇客帝国》就被人解读出了许许多多的宗教意味。当然,这一部不是警惕宗教性的,而在提醒宗教对人的超脱作用。但是其他的,如《寂静岭》、《开膛手杰克》,都是这种例子。再如《达・芬奇密码》、《邪恶力量》、《迷失》都有这样的影子。

用政府和王室来开涮也是西方电影偏爱的题材。如《越狱》里的组织与政府,如《英雄》里的背后组织集团,如《杰克》里的王室背后的手段(虽然最终是开罪在那个医生头上)。

从影视作品来看文化与宗教的关系,我觉得应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。








2009年6月22日星期一

孙红雷:我是一块特别贪婪的海绵

从中可以看到演员的生活状态,以及如果塑造角色。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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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ia 三联生活周刊 by 三联生活周刊 on 21/06/09

记者◎孟静

 

  联络采访孙红雷过程之百转千回可以写一部书。上一次因《梅兰芳》采访时还没有太强烈的体会,这次能感受到:他是结结实实地红了,他的红也见证着中国电视剧势力的崛起。
  尽管凭《潜伏》第二次摘得了白玉兰奖,上一回是《半路夫妻》,但他并不是很高兴,因为手腕受伤的缘故,睡不着觉,再加上一些琐事不顺。他相当情绪化,几天不开手机,连公司老板也找不到他。他父母曾说过,孙红雷从小在家里就不爱讲话,叫吃饭就去吃,吃完回屋,能够这样沉默一个月。
  不过孙红雷有一项本事,只要回到视线聚集处,他就能立刻调动起兴奋。在片场他与合作者的争吵有时会很激烈,但生完气他们也公平地评价:孙红雷是个很职业的演员。


 

                  "中国还没有腕"
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的手伤是不是因为练功造成的?
  孙红雷:是,练功造成的,还能是什么呀?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以前是不是没有这样练过武功?
  孙红雷:我浑身上下都是伤,都是拍戏弄的。可能最近好多戏在演,比较受关注,这伤就成问题了,以前受伤也没人关注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张黎导演说你曾在片场晕倒,中途血压一度舒张压低至50,收缩压只有七八十,接近于抢救的临界点。
  孙红雷:对,整个膝盖下去一块肉,摔的,经常受伤,拍戏怎么可能不受伤?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最重的受伤是拍什么戏在什么时候?
  孙红雷:最重的一次伤,如果是和生命有关系,就是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,高压50多。"4·12"反革命屠杀那场戏,杨立青往前冲,想阻止这些事,他所有手下把他按住,他动弹不了,举到头顶,那次不抢救非常危险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抢救了么?
  孙红雷:当时我还以为没事,以为是中暑,现场导演发现我血压有问题,带着血压计,说你赶紧上医院,不然会出大问题。当时我还不想去,他跟我急了。我就去协和医院,休息了3天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是本来身体不太好,还是当时太激动?
  孙红雷:可能投入太深,因为那场戏演员必须有个真实状态,要调整到最好状态。加上天热、疲劳,皮肉伤、骨裂都是太小的伤,可能就这次最危险。还有一次演话剧,《屋外有花园》,一场激情戏,有个类似的,都很危险,但过去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演员有两种:感受型,把自己带入角色;理性分析型,设计角色。看来你属于前一种。
  孙红雷:我属于两者结合,必须理智地跳出来看待角色,此时此刻他是什么感受,只要是你能感受到这个东西,那就是跟感性有关系了。理智地判断的时候,和设计有关系,它是一个结合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注意到你很喜欢用"戏疯子"这词来夸奖同行?
  孙红雷:那是我在学校,跟老师们学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算是戏疯子吗?
  孙红雷:不是吧,我就是喜欢表演,就希望有个投入的状态,尽最大努力把戏演好。这是我的职业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年初时我在电视剧年会上看到了一本册子,关于明年将拍的电视剧,上百部剧里至少有1/3写着"孙红雷出演或可能出演",我还奇怪,你怎么可能拍这么多戏。有人说你这张脸现在是电视剧市场的硬通货,是不是把你当做拉投资的幌子?
  孙红雷:我不太懂整个运营机制,我只是个单纯的演员,想我自己那点事,有什么作用我不懂,也确实接到一些剧本,有的看了有的没看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每个月能接到多少剧本?
  孙红雷:高峰时每年3月、6到7月、10月、过年前,4个档期,每个档期有二三十个剧本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柯蓝说你有很高的审美,总能挑中最荡气回肠的本子,这是一种直觉,还是有人背后帮着出谋划策?
  孙红雷:我们公司赵宝刚导演是艺术总监,在艺术上我们俩永远直接沟通,经纪人在这方面不起作用,他们是整体运营。看剧本是我自己,我选四五个,全跟宝刚导演讨论,这样定下来,拍什么类型的戏,哪一部,演什么样的人物,最主要还是我自己的创作冲动。可能人家有好剧本我也看不懂,我要自己看了很激动有创作激情才行,如果没有激情不能很好地完成角色,我对不起投资方和观众,还是要对剧本负责任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为什么你好像很少有判断失误的时候?
  孙红雷:这跟审美、好恶有关系,我大多数时候接戏都是自己跟自己比,每天都能有一点点进步。因为表演创作本身是枯燥的,同时它又是特别吸引演员的,但它真的太累了。你要演好一个角色,你要真的动心,把整个状态调动起来。我还是喜欢,乐此不疲,每天在这儿工作,面对自己的时候,能有一点点进步,这对我来说是最幸福的一种生活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每两三年电视剧都会有一个中年男演员作为领军人物,比如过去的陈道明、李幼斌,这两年似乎是你,你想过盛极而衰这件事吗?
  孙红雷:我没想过,从我出道就没想过,不是因为我确实没想,而是我知道不应该想。演员一旦整天想这个就废掉了,因为你整天生活在恐惧当中。那是一个客观规律,我现在39岁,等到我50岁、60岁那一天呢?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逾越这个客观规律,早晚有一天,你会老,你的观众会跟着你一块老去,这批观众已经没有时间观看你的影片,他们去做别的,休养、度假,再出来一批年轻观众。年轻观众当然要追求最时尚、最前卫,他们认为最好看的东西,这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,既然逃不掉,想它干啥?还是老老实实拍戏,要对得起每个角色。可能观众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,我演戏,观众看,这是最好的良性循环。整天想我不是最红的,我怎么办?我怎么面对?如果一个演员整天想这个,他不会达到顶峰,何况我现在还是上坡阶段,还没有达到某种状态。有个记者问我,现在觉得自己是大腕吗?我很真诚地说一句,中国还没有腕。我们电影的水平相差国际上几十年,只有不断努力才行,千万不能头脑一昏,觉得自己不错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但客观情况是电视剧打着你的名字就好卖,《潜伏》和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导演的第一选择都不是你,就因为考虑到市场,制片人坚持用你。
  孙红雷:这是一个好事,让我能够有更多的选择,让我能够把质量越来越好地做上去跟国际接轨,甚至超过国际水平,总有一天会这样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现在工作的重心是转向电影吗?
  孙红雷:没有。中国现在不允许,所以我现在是电影有好的剧本我就去拍好的电影,没有好的电影我就去拍好的电视剧,我从出道就一直是这样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因为在很多人心里,电影还是比电视剧要神圣一点、艺术一点,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?
  孙红雷:中国的这种创作环境还不允许。一部电影如果票房上不去,观众不看,这部电影就白拍了。拍一部好的电视剧有观众看,没白拍,一样的。哪怕拍话剧有最好的剧本我也去拍,因为有观众,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观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"遵从自己的心"

  三联生活周刊:像《潜伏》和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都讲了信仰和价值观的问题,我不知道,像你,什么时候觉得你的价值观算是真正确立了呢?
  孙红雷:我觉得我现在还算是成熟了一点点吧。我知道我的价值观就是演戏,对我来说,这是最重要的,重要过任何事情。然后我希望有一个家,如果我有一个家,我结婚了就要完全对这个家负责任。这就是我的价值观——对我的家人、对我的爱人、对我的孩子,然后对我的角色负责任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会有这样的经历吗?像余则成那样,为了爱情选择了一个职业?
  孙红雷:不会,一定不会,我有我自己的理想和抱负,我有自己的好恶。我希望对我的爱情和家庭来说,我的工作只要不影响正常的家庭生活就行了,不影响爱情就行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当你的理想和爱情、家庭生活有冲突的时候怎么办?
  孙红雷:这话问得特别尖锐。我觉得,可能我会选择我自己的理想,但是不会冲突。好比我找了个女朋友然后我结婚了,她会支持我的,这不会有冲突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只因为你现在不是生活在像电视剧里面那种情况?
  孙红雷:是是是。生活就是生活,跟电视剧里完全不一样,那是艺术创作,生活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,很残酷地摆在你面前,柴米油盐,这些生活琐事摆在你面前你必须面对它。有一些角色我可以放弃不演了,但是生活你是放弃不了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们小时候都会写"我的理想"之类的作文,你少年时代写过这样的作文吗?
  孙红雷:没写过,因为我那时候不懂,所以我不写,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遵从自己的心嘛,我现在懂了。我从小就是这么做的,虽然我不会说这句话,因为我从小就比较遵从自己的心,我比较尊重自己的选择,我喜欢的我就去做,我不喜欢的实在没有兴趣的我就不去做了。我爸爸说,你考个理工大学好好学一学,考个名牌大学毕业以后读研究生然后好好工作。我觉得这种生活我不喜欢,然后我就去学跳舞,然后唱歌,选择做Dancer、娱乐节目啊,很早我们就着手做这些了,而且尝试都非常成功。也就是现在的这些模式,像PK、超级女声、超级男声这些我们很早以前在体育馆里、在各个剧场演出时,我们中国霹雳舞明星艺术团已经有人想到了,只不过没有推到电视台而已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是因为当时淘气、不爱念书,所以不上学了?
  孙红雷:不是淘气,我以前以为我真是淘气,是坏孩子,后来长大了我发现我就是干了自己喜欢干的事,就是有点执著吧,从小就是这样。不是淘气,而是我喜欢了,我就去做了,跟淘气没关系。我认为淘气就是不好好学习,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,只顾玩,那才是真正的淘气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实际上你是挺像杨立青那种又淘气然后又聪明的性格,是吧?
  孙红雷:我不太喜欢"聪明"这两个字,我喜欢"智慧"这两个字。但小的时候的确有点小聪明,有点像杨立青,也不成熟,还是脑子比别人反应快吧,比较敏感,又比较阳光。在女生眼里就是很坏、很淘气的那种男孩子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你现在算是修炼到智慧的阶段了吗?
  孙红雷:我向往,我一直在修炼自己,我希望在走之前能够做一个智慧的人,哪怕是只有一部分真正算是智慧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走之前指离开人世之前吗?
  孙红雷:是,我觉得太遥远了,因为我把智慧看得太高,就像表演一样,我真的觉得它是个殿堂,很难触及到顶端的。那就不用谈了,你能够抓住一丝一毫已经难能可贵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"杨立青就是个男二号"
 
  三联生活周刊:因为我知道你在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这部戏之前想选的是杨立仁这个角色,后来他们说服你去演了杨立青。杨立青原来没有这么丰满,张黎导演说你加了很多东西让他变丰满了。我想知道原来剧本是什么样的,你又把他的性格丰富了哪些东西?
  孙红雷:原来剧本的人物性格基本就是这样的,但是细节差得太多了,因为江奇涛老师有个人的原因,他不能再有时间去改剧本,去丰富这个人物,所以只能我自己动手尽量去丰满这个人物,他现在就是个男二号嘛。他就是男二号甚至男三号这么一个排行。奇涛老师笔下性格是有的,骨头架子是有的,基本没肉。所以导致现在的观影效果是怎么这个人像个道具一样拿来就搬来了,不想用了就搬下去了。演员是二度创作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怎么能是男二号、男三号呢?他们说请你的目的就是必须让你演男一号。
  孙红雷:没有,当时我不知道剧本是这种状态,当我看到剧本后,我们谈定时,奇涛老师还是有时间来改这个角色的。他当时告诉我:"红雷,杨立青这个角色还没写呢,你放心吧。"因为他基础的骨架搭得很好,所以我就放心了。可是当我拍完《潜伏》回来一看,没有动笔呀,还是没有开始。他碰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事情,就完蛋了,不能再写了。也就是说我们谈的时候是什么样,拍的时候还是什么样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不着急吗?
  孙红雷:我着急,当然着急,但这里面有一个责任感,你接下了这个角色,你就要为他负责任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杨立青的原型是陈赓大将,是吗?
  孙红雷:他是有陈赓的成分在里面,基本上集合了当时我党的各种精英人物形象,我相信他是一个代表,所以我没把过多的缺点传达给杨立青,我希望他是相对完美的。因为我党当年确实有一批精英,他们真的很完美,有文化底蕴,有思想,他们也可以拿起枪杆子来,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智慧,不然我党怎么可能把有800万军队的国民党给打出去?不可能的事情。所以我分析了一下那时候我党的一些高级将领,包括毛主席、周总理,他们是有智慧的,他们用智慧把国民党打到台湾去了,把中国给解放了,而不是说单纯的枪啊炮啊,那是不可以跟别人抗衡的。那时日本人船坚炮利,武器这个东西,子弹人家可以打1000米你只能打500米,那人家站在600米处就可以完全把你消灭了,没有对话的机会就直接把你拿下了。我后来为什么想演这个角色?我在家里体会我党的这些高级将领,他们用什么把蒋介石给赶到台湾去了?他们真的用的是智慧。这是我接杨立青这个角色最大的动力,我觉得太好了,太让我向往了,我觉得我们中国现在缺这些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看到一些观众的说法,杨立青这个人物的设计其实是有一点点问题的,因为他太全能了,带兵打仗、政治工作、地下工作、军事教育、后勤补给……全都能干,而杨立仁就一直只做情报工作。
  孙红雷:没有缺点这是不对的,我们搞表演的人最清楚这一点了,没有缺点的人是不可爱的。杨立仁为什么可爱?他有缺点,同时他又很干练、很执著,他对自己的党很忠诚,只不过信仰不同而已。按照我以往接戏的方式,我肯定会接杨立仁的,但我觉得,我真的应该对杨立青负起责任。因为江苏台的领导包括我的同仁包括导演都说,如果你演杨立仁,你考虑过吗,谁演杨立青?后来我自己也提出了几个人选,我想邓超可以吧,他可以演杨立青我来演杨立仁,他们都不同意。几个人的票选就把我否决掉了,我觉得还是少数服从多数吧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这说明杨立青还是男一号,他们怕别人压不住你。
  孙红雷:我没有想这些,我觉得我是应该对这个戏负起责任来,我希望我是一个有使命感的演员。而且后来当导演提出是黄志忠演这个角色的时候,我真的觉得合适,所以我就演杨立青,挺好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你在之前看过一些党史吗?
  孙红雷:看过,一定要准备,因为你无处去体验生活。我会看一些史料,跟一些老红军谈,包括跟一些当年的老革命家的孩子交谈、沟通,跟导演沟通,跟编剧沟通,跟对手沟通,这个过程我觉得挺好的。通过拍这部戏,我对国共两党的党史也有了初步的了解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实际上这部戏准备时间应该比《潜伏》要充分得多,是吧?
  孙红雷:当然。我签了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以后才签的《潜伏》,欠《潜伏》导演一个人情,就是时间给的不够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立青屡次被清洗出党,思想上会有一个挣扎的过程吗?你当时怎么设计的?
  孙红雷:被清洗出党,他不是一个完人,只是篇幅不够嘛,铺垫不够,给他的文笔不够,所以就会显得突兀,说来就来说走就走。加了一点东西肯定不够,因为我不是编剧,我只能从细节上往回找这个人物最丰满、最令人信服的地方。他是有挣扎的,几次被清除出去,他很伤心,他不知道自己内心那么坚定地跟着共产党走,怎么会有那样的问题。不信任他,怀疑他,甚至要枪毙他,这是令他伤心的。杨立青这个人是宁折不弯的,刚性太强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杨立青是一个刚性的人,余则成就是比较柔的人吧?
  孙红雷:不是,我觉得两个人都很坚定,但杨立青可能碰到大事的时候会折,特别是年轻的时候;余则成不会,他可能弯到90度甚至180度的时候还能存活下来,这就是另一种坚韧。我认为杨立青是在阳光下、红旗下慢慢成长起来的,基本上没有受过什么太大的挫折,可是余则成不一样,余则成身后有一个严密得密不透风的网,他稍有不慎,就是党的特别大的失败,可能功亏一篑。我相信杨立青如果去干余则成的活,他也会变成余则成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但有一点没交代,余则成一开始是个后勤人员,突然就变成一个非常成熟的情报人员。
  孙红雷:他不是后勤,他是特勤,他是一特工,但他实在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特工,他的活就是每天搞搞窃听,搞搞记录监视了什么人,属于外勤,不是一个书记员,很小的一个小职员。可能他的才华没有被发挥出来就是因为大家不认识,他太低调了,不是因为他想低调,他就是这么个人,所以后来当任务需要他拿出自己的长项的时候,他发挥了最大的长项,就是他的柔韧度。你想想左蓝牺牲,他眼泪没掉,甚至眼眶都没红,但肝和胆基本上已经完了,乱套了,所以我们当时客观地想了一下他的表现,我觉得从眼睛里从脸部肌肉看不出任何问题,只有形体上有问题,他已经控制不了形体,一直在抖,因为门外就是监视他的特务嘛。后来得到翠屏牺牲的消息,那时他自己一个人在屋里,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,就吐了,整个腿都软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当时我觉得呕吐就特别准确,我见过大悲痛的人就是不哭的,就是不断地呕吐。
  孙红雷:你我一样,我见过,这就是生活。如果你在生活中记不住这些,你在表现这场戏时又开始掉眼泪,那就极其不真实,不令人信服,说明你这个演员没有动心。当时演完翠屏那场戏,我有一个毛病就是如果吐大劲了,第二天脸上全是充血的血点,因为我小时候练过街舞练过技巧。我就笑了:我又开始跳街舞了。两三天以后就消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这个戏里,柯蓝、吕中老师他们都有军旅家庭的背景,有这种经历,对他们来说可能容易些,你没有这样的经历,会不会难度更大一些?
  孙红雷:有,有难度,因为我没当过兵,我的亲属也没有。我的大舅是军医,但他的性格和军人完全没什么关系,他是个学者,所以和杨立青的形象根本不搭。但这几年我积攒下来了,对杨立青这个人物,表演上首先有个大忌,我要演一个军人了,坏了,不能这么想。你演什么人都得先把他演成人,你不能说演一个军人。外在的东西很好找的,军人你到军校里面跟着,像我们做演员的接受东西很快,你跟着跑一个月操,基本上行走动作就是个军人了,但这个人是什么样,灵魂思想是什么样,这是最重要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觉得比演《军歌嘹亮的日子》那会儿,在演技上是不是成熟多了?
  孙红雷:那肯定。那时候就想我要演个军人了,可现在,我想我演的是人而不是军人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觉得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还有一个不容易的地方,你一出场只有十几岁,是不是有点……
  孙红雷:有人说装嫩是吧,我听他们说了,很正常啊,39岁演18岁,确实有点不靠谱。我觉得要把他的心理演出来,这个孩子成长的心理,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,我把这个传达给观众就行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但是演员演老的相对容易,演年轻的相对困难。
  孙红雷:其实演老挺难,因为你没有成熟到那种程度。年轻你经历过,你有据可查,但演老你无据可查,因为那是未来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,通常会说,演老年人可以靠外部的化妆。
  孙红雷:我们的表演就是反着来的,因为你们不是专业的,你们对于演员真正的职业生涯真的是顺撇的,我们肯定是反着的,不然的话,我们怎么来领导观众的审美?是没办法领导的。你们是怎么领导读者的?很多人一说就知道很好的一本杂志,肯定有你们独到的东西是我们达不到的,我们要能达到,我们就成了《三联生活周刊》了,一个道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有人说《潜伏》是一个班一个小组的故事,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是整个学校的故事,你认同这种说法吗?
  孙红雷:认同,可大可小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你不觉得这样的说法好像是指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比《潜伏》要大要丰富?
  孙红雷:不能这么说,我说可大可小就是这个意思。《潜伏》你往大里想无限大,你把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说到两人身上也可以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看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时在想,杨立仁和李涯是有共通之处的,你觉得他们俩有相似点吗?
  孙红雷:有,但是他没有李涯纯粹。

                "围观者都是爱你的人"

  三联生活周刊: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里面有一句话:"钢刀归钢刀,同学归同学。"你自己怎么解读这句话?
  孙红雷:"钢刀归钢刀,同学归同学",我觉得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应该这么分割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现在的朋友构成是什么样的?比如说"发小"还是同行,以什么为主?
  孙红雷:以"钢刀为钢刀,同学是同学"为主,好比我生活中最好的朋友是演员,那我们在一起演戏的时候就要各司其职把自己的角色做好,这里头不能掺杂进去人情啊兄弟情啊。我经常跟我的家人在一起讨论这件事情,也因为我觉得,生活就是生活,工作就是工作,如果人能够把"钢刀、同学"这整句话解读得很清楚,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态度的人。他不是生活得浑浑噩噩,没有自己的态度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像你今天已经是很成功了,还有没有人敢当面批评你呢?
  孙红雷:有,每天都有,特别是我身边的一些好朋友、合作过的演员和导演,我觉得我幸运就幸运在这儿。还会有一批影迷在网上给我提意见,知道我电话保持密切联系的会直接发短信批评我。这是最令我幸福的一件事。这些人是真正爱我的人,是从深层次的爱我,包括给你提意见告诉你哪儿做错了。至少他认为你做错了会告诉你,希望你改掉这些缺点做一个越来越完善的人。我身后有一大群给我提意见的亲人,因为他们了解我,他们知道我是一个能听进去意见的人,所以他们就直言不讳。一个人如果没有人给提意见是没办法进步的,完成一个角色,三个人完成、五个人完成,和你一个人完成一定是不一样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采访姜伟导演的时候,他也提过因为你气场很强,有时候气场会突然冒一下,这时他就会提醒你一下。
  孙红雷:是的,有时候当时我瞬间不接受,因为演员有一个惯性。当突然有一个反对意见说,红雷我觉得你气场大了,我说,偶尔会这样。他说,偶尔也不行,也大了。后来我说,这样,实在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咱们拍两个方案,你后期剪辑的时候整个顺下来你觉得哪个方案合适你就用哪个。通常都是这样,我会给导演几个方案让他选,但是和姜伟的合作一次这样的事情也没有,他跟我说红雷你气场大了,我就觉得这特别好玩,我看了我气场弱下来会是什么样的效果,我看了后说,导演是对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也就是说,《潜伏》里你一直在藏着你的气场?
  孙红雷:没有,那是跟表演有关系的,塑造人物不是要把气场挑起来,而是要把心真的归于这个人。他的处世态度、他对待事情的解决办法,演员其实拼到最后是拼你的文化底蕴,对台词是有你的理解的。一个演员到我们这个年龄了,科班毕业的,学表演出身的,基本上在表达能力上都差不了多少,差就差在理解上。你理解到哪儿你就能演到哪儿。我理解杨立青就是这样一个很精灵古怪不按常理出牌,很淘气、经常惹是生非不被人待见的这样一个人,我的理解就是这样。有的人看了剧本以后不会像我这么理解,另一种理解就传达出另外一种人物形象,所以文化底蕴是你的第一解释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这个理解力是你通过学习得来的,还是天生的?
  孙红雷:通过学习,通过社会阅历,间接阅历和直接阅历。间接阅历就是你读书,看电影,看所有的,新闻是最真实的东西。像"5·12"地震我从头看到尾,每天我都关注。然后老百姓的一些生活的杂事像社会报道啊,"焦点访谈"啊,这些我都看,包括"新闻联播",包括凤凰卫视的"时事直通车",每天的新闻报道,我都看,因为它是真实的。这样就有了间接阅历。直接阅历就是你每天和人打交道,你会看到一些人物形象,一些人物的思想和内心,通过交谈,通过打交道,共事或不共事。这两个阅历一个直接一个间接,对演员有特别大的帮助。所以有一句话说,演员如果脱离了生活就会慢慢死去,等于慢性自杀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以前听杨亚洲导演说过"接地气"的问题,说演员和导演长期处在经济结构的上层。像你怎么去接地气呢?因为你可能离普通人的生活环境太远了。
  孙红雷:我依然保持着我以前的生活状态,坐地铁,坐公共汽车,在街边的小吃摊吃东西,吃羊肉串喝啤酒,然后去打桌球。我不会离开这种生活,因为我从这儿来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遇到围观怎么办?
  孙红雷:我不怕,围观你的人都是爱你的人,不会给你造成威胁。你要很清楚地告诉他,我现在工作,你说想签名,有时间一定给你签,或者你把本子留下等工作完我给你签,我觉得你要坦然面对,影迷不会把你怎么样吧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杨立青在戏里有一个老师是瞿恩,那在你心中有没有导师或者引路人这一类的?
  孙红雷:我有,国内的我非常喜欢姜文老师,他事实上就是我的引路人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和他接触过吗?
  孙红雷:接触过两三回吧,我特别喜欢他,觉得他是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。接下来合作的张艺谋老师,还有陈凯歌老师,这都是我极其喜欢的。我们刚才谈到文化底蕴和理解的问题,他会给你一个想象不到的理解,我说我这么理解邱如白,凯歌就说,你等我一天我回去想一想,首先我第一直觉你这个不是最好的理解,我们中和一下,明天等我消息今天不拍了。他第二天一早就稳稳当当、娓娓道来地跟我说了他的理解,我听了后觉得比我高明,我觉得好,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候。有人帮我,告诉我另一种理解,是超过你的,高于你的,这是太幸福的事。他说,红雷你应该这么演,当你发现他的理解远远高于你的理解,这时候就是进步的时候。姜文也是在理解上异于常人,张艺谋也是这样,包括《潜伏》的导演、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的导演,他们都是精英,他们都有自己的理解。这些高明的见解都帮助了我,所以我才能有这样的成绩。以前听无数人说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,我总听着不那么真实,但现在我理解了,确实是这么回事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的成长等于是吸收了很多人的精华?
  孙红雷: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一块特别贪婪的海绵,永远都觉得自己很干燥。我很贪婪,我特别喜欢学习别人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听黄志忠谈起,说你是一个能对自己狠的人。
  孙红雷:他也当面跟我说过。黄志忠是我的师哥,他对我影响很大。我还没考上中戏的时候,就认识他了。当时我就觉得,真棒,这就是我一辈子要的东西。这个学校就是我的家,我就在这儿扎根了,一年考不上两年考不上十年我也要考上这个学校,结果一年就考上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你有没有过所有人都否定你,特别沮丧的阶段?
  孙红雷:都有。我在上学的第一年,有半年老师不理我的。我的老师是刘立滨,现在是"中戏"的副院长、党委副书记,不理我,半年不和我讲话,我做完一个表演就回去找他,说,老师我有进步吗?哪怕是一点点。他说,你刚才有表演吗?我说,我刚刚演完啊!他说,我不记得了,你继续努力吧,我还有事,我要开会。我那个时候是崩溃了。1995年9月到1996年4月我基本上是崩溃的,我每天在"中戏"的操场里,每晚都睡不着觉,和同学讨论,我的表演出了什么问题,现在才明白我那时候不懂表演。老师也是故意的,不是表演完了不记得我了,其实是为了磨练我。我被彻底打碎了,重组了一个孙红雷。因为我进学校的时候有一股傻自信,以为自己表演很好。"中戏"这些老师太厉害,他不理我半年,直到有一天我演了一个小品,他出来后微笑地对我说,哎,不错哦,有进步,开窍了。那天我是很激动,自己去外面操场里坐了一下午,想为什么老师说我对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什么小品啊?
  孙红雷:我演一个市长,然后一个秘书,还有一个记者,三个人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么年轻演市长?
  孙红雷:对。那个时候,我在"中戏"基本上就是小生加老生。以喜剧见长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看你1995年的录像,现在和那时候变化不大?
  孙红雷:我19岁的时候就有人说我31岁了,所以比较抗老吧,从小长得就很"古典"。

             "唯一的释放渠道就是工作,赚钱,养家"
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刚才说老师批评你,那你受委屈了怎么办呢?
  孙红雷:消化,自己消化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因为我以前看你说过,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回到母亲的坟前坐一坐。
  孙红雷:没有,我想妈妈了我就去看她,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从小的习惯我都是不想告诉任何亲人。我希望自己把它消化掉,我从小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。特别是在妈妈墓前,我只说一些很高兴的事,跟她说说话。我小的时候经常看一些文章,父母离你去了,但是一直还在,我不理解,我觉得这是一种寄托,我长大了才明白,妈妈的确没有走,从小她就是跟着我的,现在还是跟着我,我还得疼她,安抚她帮她摆平一些生活上的事,让她生活得很舒适,让她开心高兴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她去世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?
  孙红雷:在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看过对你的采访,提到过有一次妈妈去邻居家借10块钱,人家不开门,爷爷收破烂被人打,当时你就觉得这一家子活得没有尊严。你小时候有没有因为家境不好怨恨过父母?
  孙红雷:没有怨恨,有一些怨气吧。为什么我的父母是这样的,有那么一两次吧,最严重的时候,但没有说出来过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你都郁积在心里没有释放的渠道吗?
  孙红雷:我唯一的释放渠道就是工作,赚钱,养家。我觉得自己期期艾艾地埋怨一点用也没有,动作起来吧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当时也提到过能在屋里待一个月,有点自闭的感觉似的。
  孙红雷:小时候就是要工作,我喜欢一个人想,把我不太明白搞不定的时期想明白,需要时间。需要安静,不要别人打扰自己。实在想不通了就找父亲聊啊,找哥哥聊,找周围的朋友聊,但只要自己能解决的就都自己解决掉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但是到今天,有些东西可能没有办法和他们聊,或者聊了他们也不会理解,会有这种情况吗?
  孙红雷:这个肯定,因为职业不同嘛,就像我们彼此不很了解对方的生活一样,现在我总是在外面跑来跑去,家里人不可能知道。但是爸爸永远告诉我重要的是身体和心情,工作要认真,要负责任,就完了。只要死死地把握住最根本的东西,就不会跑偏。很多人跑偏就是因为把这些都忘记了,忘记了自己最艰难的时候,忘记了过去,他把最根本的东西丢掉了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我看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的时候有一个场景,杨立青和杨立仁在国共谈判时见面,杨立仁要他回家看看,他说常见未必热心,不见未必冷血,我在想是不是杨立仁比杨立青更有人情味一点儿?
  孙红雷:我觉得每个人的思想不一样,杨立青是一个特别顾家的人,只是方式不一样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为什么我很少看到你拍广告呢?
  孙红雷:有些广告是不能接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拍广告是比较轻松,赚钱比较快的一个方式。
  孙红雷:因为我有点酸腐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听说你最喜欢看的书是《人间喜剧》,是吗?
  孙红雷:是的,巴尔扎克的《人间喜剧》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那你的阅读量应该很大了,因为《人间喜剧》是特别长的一个东西,有91部呢。
  孙红雷:阅读量不算太大,但是有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刚才说每天看新闻,你要拍这么多戏,有时间做这些事吗?
  孙红雷:有时间,我给自己留下来了。你们觉得我拍了很多戏,其实没有。我入行10年了,你数数我的作品一共才多少部?跟我入行同样10年的人比起来差远了,几乎要差一倍。可能是因为我选择的剧本写得比较好大家比较关注。大家说红雷高产,其实不是,低产。我2007年一部电视剧都没拍成,之前的一些基本上一年最多一部半到两部,最多时候两部。有的人一年拍三四部、四五部的。
  三联生活周刊:你说邱如白这个角色你牺牲很大,当时我们还不理解,后来看了《潜伏》和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才明白,你有很多戏可以选择,只是当时都放弃了。
  孙红雷:是放弃了,因为我太想和这个邱如白接近一下,太想了。■
  (实习记者魏玲对本文亦有贡献)

 

    本文选自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09年第22期,敬请查阅更多精彩内容
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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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6月21日星期日

表演的可塑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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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通话水平太差,在我的普通话老师多次夸奖我进步很快之后,我的普通话考试未能及格。然后学校组织培训班加补考,优惠政策是参加培训班肯定保证及格。于是我参加了培训班。这次的老师据说是学校有名的普通话小老师(注:我们学校当时普通话师资很缺,于是每年从新生中寻找普通话条件不错的进行再加工,成为将来的预备役,为师弟师妹们上课),男生,声音很好听。我后来也的确看过他表演的话剧《雷雨》,之后很崇拜他。这位老师开始教我们朗读的并不是普通话必选篇目,再说我们那时也没有什么规定必考的篇目。他给我们找了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歌词,叫《金剑雕翎》。跟着他读,才发现我不但原来有的毛病没有改正,连我原来会的,现在也不会了。我的方言中前后鼻音不分,只有后鼻音没有前鼻音,但跟着老师读"翎"字,才发现虽然我的前鼻音还是读不准,可是我的后鼻音也不准了。也就是所谓邯郸学步,最后爬着回家。

原来人的进步相当程度上还是认识的原因。原来的老师夸我进步大,我以为是水平高或足够,因此全然放松了学习的心理,自己的问题也就注意不到,也没有想到有注意的必要。这次问题表现出来之后,也就痛定思痛,知耻后勇。我很认真地听老师的话,照老师讲的方法练,比如朗读《桂林山水》、《金剑雕翎》,和听他讲喜欢我们精神的话。

他应该抽烟,因为他一副烟熏腔,但是很好听。他给我们讲过周润发抽烟的例子。说当年发哥一度没有片子可演,默默无名。在极度失意的情况下,他每天对着镜子练习自己的各种面部表情,想象各种场景。就这样经过对自己的摧残和训练,他的演技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,比如,他抽烟有很多名堂。而且,他可以把烟卷倒着吞进嘴巴里,而且还烫不着自己。我听得很神往,也开始崇拜周润发,并且更加崇拜我的老师。

老师的话让我相信,表演真的是去演,把自己完全脱胎成另外一个人,另一个人的心境,另一个人的神色,另一个人的表情,还有另一个人的习惯。因此,受了老师如此大的影响,从那以后,所谓的本色演出,我都不会太喜欢。而且,我这个坚持虽然也不断地经受考验,也不断地得到着实证。比如,周迅在《画皮》里的表演。周迅在剧组开始宣传进入《鲁豫有约》做节目的时候,说她为了表现狐狸精的妖气,特意设计了不同的走步与站立的姿势,就是要显得特别拧,特别不得劲的那种样子。不过她说,因为穿古装,这个设计不大容易看得出来,她自己也不知道效果好不好。在看过她的节目之后,我特意重看了《画皮》,发现她确实是这样表演的,而且虽然我们观众不留神,但这个设计的确对于塑造那个"妖物"是有帮助的──虽然妖为何物,我们都没有看见过。

表演,从来都是以演员个人去演出一个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人物和生活,而这些人物都有自己的职业和个性,有他们职业或个性上塑造而成的行为表情特点。比如《漂亮妈妈》里导演可以找真正的聋哑儿童来表演,但很少有导演会找盲人来表演盲人,当然纪录片是另一码事。

于是,任何一个表演盲人的演员都不能不进行自己的一翻观察和揣摩。否则,作品肯定连导演那一关都过不去。有很多位演员都演过盲人,比如周迅(《荆轲刺秦王》)、章子怡(《十面埋伏》)、童洁(《幸福时光》)、王宝强(《暗战?》,就是阿炳的那一部)、梁朝伟(《东邪西毒》)、台湾的一个女歌手(我记不住名字,参加过湖南卫视的《快乐大本营》节目,卓依婷?)。我猜,不会有任人对批评任何一位其中的演员,说他是本色演出。

演盲人是很辛苦的,比如章子怡据说差点因此破相(还是毁了眼睛?),因为表演的关系,没有太留神搭戏的那位的武器。比如,看《幸福时光》,有一场戏是董洁心里不舒服,从楼上一溜跑到楼下,跑上大街,那么多台阶,街上有车。那个时候,虽然知道是演戏,但我很为她捏一把汗。当然,也有机会听到其中的一些人的演戏心得,比如周迅说,"就是那眼睛弄得特大,特空洞无神的那种"(原话记不清了。我看过她那个表演,那是我第一次对她有印象,当时就倾倒了)。比如章子怡说,"我要每天把家里弄得很黑暗,就完全看不见东西那样的活动,经常把自己伤到",她注意到盲人听东西时的样子,转头的样子。类似的话王宝强也讲过,分享他演阿炳的心得。台湾那个歌手也说过,看人要45度样子,眼睛不能聚焦,等等。

谈到这些,是因为看了前面链接里的一篇博客,中间谈到了王宝强的翻白眼。这说辞听来总有一种调侃的味道。我是喜欢王宝强的《士兵突击》,也很遗憾他没有参加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的演出。但我不是王宝强粉,我没有看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演出,而是因为没有时间。博主认为"王宝强老师"的表演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农民。这些我都同意。我所关心的是,第一演员怎么可以摆脱自己的长期生活实践形成的个人气质?第二演员怎么能完全不同的表演风格,比如具体到表情方面?

之所以用了两个怎么,是因为我相信,而且确实是有这样的可能性。我们喜欢拿成功的演员来说事,比如说张曼玉,她在《新龙门客栈》里的风情万种,骚首弄姿,迷倒了多少男性观众?她在《东邪西毒》的那种冷艳与孤独寂寞惆怅,又使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?这种孤独又与《花样年华》中的都市小女人的感情受到背叛的孤独不同,前者是一种绝望与怀恋,还有一丝悔恨,后者却是一种隐忍与掩饰和落落寡欢。在《甜蜜蜜》中她是乐观的,向上的,不羁的,坚强的。在《青蛇》中她是妖娆的,好奇的,不解的,叛逆的。自然,王祖贤与张曼玉的那种蛇行步态,也是表演上的创作与要求,虽然这种极端夸张的表演,并不是每一个人物形象都适合,比如周迅的那个狐狸精就不能走蛇形路线。男演员方面,姜文在《有话好好说》里面就是一个都市的二楞子,在《大太监李莲英》里面就是一幅委屈求全,使人心机,在主子面前求全,在下人面前落乐,会算计善经营又为情势所拘步步小心的太监形象;在《芙蓉镇》里,他则是幽默向上,积极乐观,看破世情又能将生活艺术化的知识分子右派。

但是,他们在面目表情上有多少复杂的变化?虽然章子怡在《我的父亲母亲》、《英雄》、《2046》、《骑士》里面都笑过,而且各种笑都不同,但是她与姜文和张曼玉都有一个共同点,面部表情的不同主要不是通过差异太完成的。《新龙门客栈》与《甜蜜蜜》、《青蛇》里,张曼玉都笑过,虽然效果与给人的感觉各各不同,但笑的基本形状没有多少差别。

我是相信周润发几乎面部每片肌肉都可以活动,几至随心所欲的地步。但这样的调控,确实是需要有灵性与天份的人去反复的训练才能够达到。有些人,一辈子可能都不可以,除非因为某种原因面部产生了生理上的变化,比如化妆,造型,手术,整形。原因是我们每个人的面目肌肉大多都是天生的,它们赋予了我们表达感情的能力,但同时又限制了这种能力。在表达相同的感情时,我们只能有一两种可以选择的表情,再多的,对不起,能难做到了。所以,王宝强可以在表演阿炳时不翻白眼,但在其他戏中要求他不翻白眼,很难做到。因为他长得就是那样,眼白特别明显。你要不让他咧嘴露出大白牙,那也是强人所难,除非他不咧嘴,那就得要求他不能有大笑的戏。

但也不能说他就只能演农民。我们都相信时运,比如范缜说同一棵种子可以落在不同的地方。如果张宝强生在高干家庭,我相信他的笑还是这种样子,他的眼睛也还会翻白眼,但给你我的感觉那就完全不同,不是农民了,而有范儿了。因此,表情对表演来说确实十分重要,但更关键的还是气质以及脸型的可塑性。有的人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,你没有办法。人家一描脸,形象与气质就都能变。有的人就是有范,葛优就是能演农民(《活着》)、能演帝王(《夜宴》,你不习惯是不习惯,但人家严格来讲,就可以像个贵族王公),你没有办法。

曾经很喜欢刘晓庆在《武则天》中的表演,到人到老年的时候,她的面部都是戏。也喜欢巩俐在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中的表演,你会觉得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戏。章子仪在《2046》、潘虹在《股疯》、张曼玉在《东邪西毒》、斯琴高娃在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、周迅在《》(忘名字了,就是与王宝强和邓超合做的一部)、姜文的《大太监李莲英》、胡军的《天龙八部》、张国荣的《霸王别姬》、孙红雷的《梅兰芳》、李连杰的《投名状》、郭富城的《父子》,这些,我觉得都是很好的表演。

那么,表演有多少可塑性?应该有很多。但要达到不同的可塑性,我觉得办法并不多。可以如张艺谋那样,去不断的体验生活,包括他在《老井》中(我没有看过,不做表演的评价),他让巩俐在《秋菊打官司》,让章子怡在《我的父亲母亲》中去体验生活。可以把自己置身于与那个表演对象有关的一切生活与心境里面,多读他的资料,如章子怡在《梅兰芳》、史学中的吉本(写《罗马帝国兴衰史》的那位)。要从内心里发掘,表演的每一个动作都要由内而外地迸发出来。比如你要诱惑一个男人,你要展现你的狐惑的魅力,你的动作就不是面向他展示你的身体部位(如胳膊),而是由内心出来的一种欲望使你的身体呈现在他面前,这时候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因为我觉得,演戏的表情,其实简单说,就是戏本身,在很大的程度上是要用眼神来演的。

我们是用心灵在创作,但这种创作如果有窗口,眼睛是最合适的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