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6月21日星期日

表演的可塑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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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通话水平太差,在我的普通话老师多次夸奖我进步很快之后,我的普通话考试未能及格。然后学校组织培训班加补考,优惠政策是参加培训班肯定保证及格。于是我参加了培训班。这次的老师据说是学校有名的普通话小老师(注:我们学校当时普通话师资很缺,于是每年从新生中寻找普通话条件不错的进行再加工,成为将来的预备役,为师弟师妹们上课),男生,声音很好听。我后来也的确看过他表演的话剧《雷雨》,之后很崇拜他。这位老师开始教我们朗读的并不是普通话必选篇目,再说我们那时也没有什么规定必考的篇目。他给我们找了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歌词,叫《金剑雕翎》。跟着他读,才发现我不但原来有的毛病没有改正,连我原来会的,现在也不会了。我的方言中前后鼻音不分,只有后鼻音没有前鼻音,但跟着老师读"翎"字,才发现虽然我的前鼻音还是读不准,可是我的后鼻音也不准了。也就是所谓邯郸学步,最后爬着回家。

原来人的进步相当程度上还是认识的原因。原来的老师夸我进步大,我以为是水平高或足够,因此全然放松了学习的心理,自己的问题也就注意不到,也没有想到有注意的必要。这次问题表现出来之后,也就痛定思痛,知耻后勇。我很认真地听老师的话,照老师讲的方法练,比如朗读《桂林山水》、《金剑雕翎》,和听他讲喜欢我们精神的话。

他应该抽烟,因为他一副烟熏腔,但是很好听。他给我们讲过周润发抽烟的例子。说当年发哥一度没有片子可演,默默无名。在极度失意的情况下,他每天对着镜子练习自己的各种面部表情,想象各种场景。就这样经过对自己的摧残和训练,他的演技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,比如,他抽烟有很多名堂。而且,他可以把烟卷倒着吞进嘴巴里,而且还烫不着自己。我听得很神往,也开始崇拜周润发,并且更加崇拜我的老师。

老师的话让我相信,表演真的是去演,把自己完全脱胎成另外一个人,另一个人的心境,另一个人的神色,另一个人的表情,还有另一个人的习惯。因此,受了老师如此大的影响,从那以后,所谓的本色演出,我都不会太喜欢。而且,我这个坚持虽然也不断地经受考验,也不断地得到着实证。比如,周迅在《画皮》里的表演。周迅在剧组开始宣传进入《鲁豫有约》做节目的时候,说她为了表现狐狸精的妖气,特意设计了不同的走步与站立的姿势,就是要显得特别拧,特别不得劲的那种样子。不过她说,因为穿古装,这个设计不大容易看得出来,她自己也不知道效果好不好。在看过她的节目之后,我特意重看了《画皮》,发现她确实是这样表演的,而且虽然我们观众不留神,但这个设计的确对于塑造那个"妖物"是有帮助的──虽然妖为何物,我们都没有看见过。

表演,从来都是以演员个人去演出一个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人物和生活,而这些人物都有自己的职业和个性,有他们职业或个性上塑造而成的行为表情特点。比如《漂亮妈妈》里导演可以找真正的聋哑儿童来表演,但很少有导演会找盲人来表演盲人,当然纪录片是另一码事。

于是,任何一个表演盲人的演员都不能不进行自己的一翻观察和揣摩。否则,作品肯定连导演那一关都过不去。有很多位演员都演过盲人,比如周迅(《荆轲刺秦王》)、章子怡(《十面埋伏》)、童洁(《幸福时光》)、王宝强(《暗战?》,就是阿炳的那一部)、梁朝伟(《东邪西毒》)、台湾的一个女歌手(我记不住名字,参加过湖南卫视的《快乐大本营》节目,卓依婷?)。我猜,不会有任人对批评任何一位其中的演员,说他是本色演出。

演盲人是很辛苦的,比如章子怡据说差点因此破相(还是毁了眼睛?),因为表演的关系,没有太留神搭戏的那位的武器。比如,看《幸福时光》,有一场戏是董洁心里不舒服,从楼上一溜跑到楼下,跑上大街,那么多台阶,街上有车。那个时候,虽然知道是演戏,但我很为她捏一把汗。当然,也有机会听到其中的一些人的演戏心得,比如周迅说,"就是那眼睛弄得特大,特空洞无神的那种"(原话记不清了。我看过她那个表演,那是我第一次对她有印象,当时就倾倒了)。比如章子怡说,"我要每天把家里弄得很黑暗,就完全看不见东西那样的活动,经常把自己伤到",她注意到盲人听东西时的样子,转头的样子。类似的话王宝强也讲过,分享他演阿炳的心得。台湾那个歌手也说过,看人要45度样子,眼睛不能聚焦,等等。

谈到这些,是因为看了前面链接里的一篇博客,中间谈到了王宝强的翻白眼。这说辞听来总有一种调侃的味道。我是喜欢王宝强的《士兵突击》,也很遗憾他没有参加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的演出。但我不是王宝强粉,我没有看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演出,而是因为没有时间。博主认为"王宝强老师"的表演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农民。这些我都同意。我所关心的是,第一演员怎么可以摆脱自己的长期生活实践形成的个人气质?第二演员怎么能完全不同的表演风格,比如具体到表情方面?

之所以用了两个怎么,是因为我相信,而且确实是有这样的可能性。我们喜欢拿成功的演员来说事,比如说张曼玉,她在《新龙门客栈》里的风情万种,骚首弄姿,迷倒了多少男性观众?她在《东邪西毒》的那种冷艳与孤独寂寞惆怅,又使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?这种孤独又与《花样年华》中的都市小女人的感情受到背叛的孤独不同,前者是一种绝望与怀恋,还有一丝悔恨,后者却是一种隐忍与掩饰和落落寡欢。在《甜蜜蜜》中她是乐观的,向上的,不羁的,坚强的。在《青蛇》中她是妖娆的,好奇的,不解的,叛逆的。自然,王祖贤与张曼玉的那种蛇行步态,也是表演上的创作与要求,虽然这种极端夸张的表演,并不是每一个人物形象都适合,比如周迅的那个狐狸精就不能走蛇形路线。男演员方面,姜文在《有话好好说》里面就是一个都市的二楞子,在《大太监李莲英》里面就是一幅委屈求全,使人心机,在主子面前求全,在下人面前落乐,会算计善经营又为情势所拘步步小心的太监形象;在《芙蓉镇》里,他则是幽默向上,积极乐观,看破世情又能将生活艺术化的知识分子右派。

但是,他们在面目表情上有多少复杂的变化?虽然章子怡在《我的父亲母亲》、《英雄》、《2046》、《骑士》里面都笑过,而且各种笑都不同,但是她与姜文和张曼玉都有一个共同点,面部表情的不同主要不是通过差异太完成的。《新龙门客栈》与《甜蜜蜜》、《青蛇》里,张曼玉都笑过,虽然效果与给人的感觉各各不同,但笑的基本形状没有多少差别。

我是相信周润发几乎面部每片肌肉都可以活动,几至随心所欲的地步。但这样的调控,确实是需要有灵性与天份的人去反复的训练才能够达到。有些人,一辈子可能都不可以,除非因为某种原因面部产生了生理上的变化,比如化妆,造型,手术,整形。原因是我们每个人的面目肌肉大多都是天生的,它们赋予了我们表达感情的能力,但同时又限制了这种能力。在表达相同的感情时,我们只能有一两种可以选择的表情,再多的,对不起,能难做到了。所以,王宝强可以在表演阿炳时不翻白眼,但在其他戏中要求他不翻白眼,很难做到。因为他长得就是那样,眼白特别明显。你要不让他咧嘴露出大白牙,那也是强人所难,除非他不咧嘴,那就得要求他不能有大笑的戏。

但也不能说他就只能演农民。我们都相信时运,比如范缜说同一棵种子可以落在不同的地方。如果张宝强生在高干家庭,我相信他的笑还是这种样子,他的眼睛也还会翻白眼,但给你我的感觉那就完全不同,不是农民了,而有范儿了。因此,表情对表演来说确实十分重要,但更关键的还是气质以及脸型的可塑性。有的人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,你没有办法。人家一描脸,形象与气质就都能变。有的人就是有范,葛优就是能演农民(《活着》)、能演帝王(《夜宴》,你不习惯是不习惯,但人家严格来讲,就可以像个贵族王公),你没有办法。

曾经很喜欢刘晓庆在《武则天》中的表演,到人到老年的时候,她的面部都是戏。也喜欢巩俐在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中的表演,你会觉得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戏。章子仪在《2046》、潘虹在《股疯》、张曼玉在《东邪西毒》、斯琴高娃在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、周迅在《》(忘名字了,就是与王宝强和邓超合做的一部)、姜文的《大太监李莲英》、胡军的《天龙八部》、张国荣的《霸王别姬》、孙红雷的《梅兰芳》、李连杰的《投名状》、郭富城的《父子》,这些,我觉得都是很好的表演。

那么,表演有多少可塑性?应该有很多。但要达到不同的可塑性,我觉得办法并不多。可以如张艺谋那样,去不断的体验生活,包括他在《老井》中(我没有看过,不做表演的评价),他让巩俐在《秋菊打官司》,让章子怡在《我的父亲母亲》中去体验生活。可以把自己置身于与那个表演对象有关的一切生活与心境里面,多读他的资料,如章子怡在《梅兰芳》、史学中的吉本(写《罗马帝国兴衰史》的那位)。要从内心里发掘,表演的每一个动作都要由内而外地迸发出来。比如你要诱惑一个男人,你要展现你的狐惑的魅力,你的动作就不是面向他展示你的身体部位(如胳膊),而是由内心出来的一种欲望使你的身体呈现在他面前,这时候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因为我觉得,演戏的表情,其实简单说,就是戏本身,在很大的程度上是要用眼神来演的。

我们是用心灵在创作,但这种创作如果有窗口,眼睛是最合适的一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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